“教改、教改,改坏了我这样无能的。”孙仲来肿着眼咂巴一下嘴冒出这么句话。
“老孙,中心中学的第一领导人还是你嘛。”赵元伦道。
“这么个受气的差还不如老周那样弄个成人教育的闲差。”
“大半辈子混事,给你个闲差能满意?”
“哎——,干了这大半辈子连个闲差也没混上啊。”孙仲来埋头慨叹,“我还不如一个庄户娘们儿,沈镇长的老婆农转非前不就是农村妇女吗?斗大的字能识几抬筐?借改革之机摇身一变就是幼教中心校长了。”
赵元伦仔细听来,劝道:“你中心中学的书记名份总是有的嘛,咱不谈这些人是人非。”指使王永禄换热茶。
“我说什么了?”孙仲来脸色陡变,看看哈欠连连、忙着倒茶的王永禄,看看静陪在一边的耿会计与刘六,看看善情善意眯眯笑的赵元伦,追问,“我没说什么吧?”
“没说什么。在我这里说什么都无所谓。”赵元伦不以为然地道,“刚才他们把邓小平的桥牌好友封大官的话都说来道去,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也是。”孙仲来跟上打个哈哈,可心里难安,酒醒了大半,这场马拉松酒会才告结束。
第三章 一
综合治理小分队五十多人的强大阵容,依法催收建校集资。他们走街串户,牵牛逮羊抓鸡,收获颇丰,但是,远没达到预期目标。有道是,穷山恶水出刁民,说的是这里吧,有那么一大批没觉悟素质差的刁民,居然把当年坚壁清野的办法用来。为了显示筹措教育费用的神圣,在镇委镇府的大力支持下,王大胡子下令扣留了没集及没集全钱物的刁民崽子,让家长拿钱来赎。五百来学生被扣在窗子用铁条拧死的五口教室中。学生受到如此优遇,一百来人挤在一起,既不学习又无人管,觉得好玩极了,可是,过晌后他们又饿又烦了拥挤燥热,有学生敲打起铁将军把着的门。专司看守的综合治理队员们忘了答应校方不吓唬学生的承诺,手持电棍子赶上前喝斥不遵纪守法的学生。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这是无可厚非的。学生看到这些手持电棍子气宇轩昂一身正气的彪形大汉,才知道不好玩儿了,才想起让集中到这里时老师异样的神情。他们不明白出了什么事,害怕起来。既而,这些刁民崽子拿出祖传的看家本领,惊心动魄的哭喊叫闹声响彻校园。
有些身上残留着刁性的老师没有走,下达了几次清校令后,他们还是滞留在办公室。学生的发泼给老师的是末日的震撼,吞噬着老师滴血的心。办公室外,不知何时多了几个游来荡去的联防队员,敌意的目光审视着室内。沉寂的办公室里有人低语,说刚从窗前过去的联防队员是上一级的学生,打伤了同学自己跑了。这没逃过训练有素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联防队员,他们赶到门口用电棍指上来,让“放老实点”,警告说,谁胆敢乱说乱动就马上逮起来,这是镇委镇府的命令。就是没有监控,老师们也是不敢放肆的,集中学生前,大家早受到郑重告诫,谁若做出半点出格的事,会受到党纪国法乡规校纪制裁,局子里的干活。叶梦抹起泪来,女教师们随即学来这时髦举止,竞相洒出行行晶莹,本来如吃了死人的疯狗眼圈红红的大男人,个个泪水盈盈了。此情中,张兆国若在,大家一定能听到他那小曲儿以谴情怀,可他回家了;若程立达在,他定能如马融解释《尚书》,分析出这一事件的合理合法合道德,以端正大家的认识让大家为此高兴,可他也不在。
远处的几个“电棍子”突然暴出一阵畅笑。他们听来学生的哭喊叫闹,一定觉得这是高雅的西洋交响乐、或是庄重的国粹黄钟套曲,这曲子是在他们的参与下弹出来的,理应为之而欣喜,怎能有不笑之理?办公室里又有人窃窃低语了,想不到有电棍子就紧贴在办公室的墙上,及时制止乱说乱动。马晓呼地站了起来,道:“你进来,你这法盲,教你点法律常识。”
“狗屁法律,我这东西才是法律!”电棍子让电棍儿滋滋响着发出蓝蓝的电弧指上来。
马晓沉静地打开窗子,面对指在头上仅几米的电棍儿道:“告诉你,我就是犯了法,除司法机关外,谁也没有这样对我的权力,你们正给不法分子当狗限制我们人身自由。”
“穷酸什么,不就是个破老师!”电棍子道。
“我不但是穷酸,是穷酸饿醋,但是,我说的话是真理,不信你就拿来宪法、刑法看一看。”
“你不必逞能!”一个电棍子威严地道。
杨泉生等几个年轻人走上来,马晓向电棍子们怒目相向,又道:“你一定也是农民,你父母更是农民,你要晚几年上学,也许就是被关在这里的学生之一。我说,应该是你‘不必这么能’。”
这几个电棍子有了怯色,收敛起了盛气。一个小头目大喊小叫地赶过来,又上演来刚才电棍子的戏。马晓正要对电棍子头目再来说教,王业坤道:“对他们的主子讲道理都无用,对这些东西不值得说教。”
受了鄙视的电棍子头目更凶起来,把电棍儿从窗子探进来,杨泉生毫无畏惧地往上一迎,笔挺地站着,距电棍儿仅几公分,紧绷着嘴,眼里狂泄着仇情怒火。马晓现上一身蛮横,抄起一只学生凳喝道:“你再不离开……”
电棍子头目嘴巴虽还强硬,行动却如看到人弯腰的狗。办公室终于还给了老师们。王业坤道:“强权没有道理,与强权无道理可讲!”
“强权的道理要比我们多。”杨泉生道,“强权的旨意就是上天的旨意,不听他们的旨意便不留孽种,老百姓是上天遣给王侯强权们的臣仆,是供米奉薪当使役的。臣仆也分等级,象我们可能算作公庶,被关押的学生的父母只能是氓吧。这是煌煌圣训,是五千年来的承传,是伏羲至尧舜一路传下来传到溥仪的一脉相承的道统,四十年后的当权者又闻而知之。这相传的强权心法是国粹,是万古不能变的统治大法!这道理伟大神圣,怎么说强权没有道理了?”
余若夫踱进来,悠悠唱道——
夺泥燕口,削铁针头,刮金佛面细搜求,无中生有。鹌鸦嗉里寻豌豆,鸳鸶腿上割精肉,蚊子腹内刳脂油,亏得老先生下手。
电棍子们用电棍儿指着踱来踱去的余若夫大喊起来,王业坤推开门站到门口。马晓走出来,走到电棍子跟前。他一定是从些破书烂卷里看来了什么“正义、道义、法制、狗屎”等坚守道统的君子们弃之如敝履的烂玩艺儿,被毒害得迷糊起来,发高烧说胡话恶声狂言:“我们犯了那条王法?”
“你、你……”电棍子后退着道。
“我怎么了?”马晓往前逼几步,把电棍子逼得再向后退,“车裂、炮烙、袅首、棒杀、凌迟、绞杀,你们这些狗要对我施哪种刑?来吧!”
杨泉生随即赶出来,与马晓齐肩而站,宋志林与欧阳绛梅等男男女女的老师们向外涌,顷刻间形成了剑拔弩张的对峙局势。
学校领导一行及时赶来,把老师们劝进办公室。领导们默默地站在办公桌边,似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