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憬来敲门的时候,月玲刚刚摆出瑜伽姿势,把拉链扣上,正思忖这纱裙设计成这样,八成是要男伴来帮忙的。
月玲轻轻抹上一点唇彩,应声开门。
吴憬和身边一个络腮胡子的华裔绅士都呆了一呆,吴憬清清喉咙,说:“今天晚上的晚会我就不参加,这位先生是我在北美的代理,他代表我去。”
月玲有点失望,但有机会着奇装异服走来走去做时装秀的喜悦很快就淹没那一点失望,她随络腮胡子去到晚会。
在晚会上就没有人讲英文了,像电脑的Shi键,白天还说一些英文,到了夜里,全都转换成法文了。幸好月玲在车上作了温习,自己也是正经学过绘画的,当年也狂看了法文画家传记美术史,凭着那点基础,竟然能够胜任。
月玲长舒一口气,千恩万谢幸好不谈核物理,大家以为翻译是万精油,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古今中外,无所不知。不知翻译最害怕去到自己不熟悉领域,如瘸人无灯走夜路,那一定是会摔跤的。
一会儿,四五个人一起发言,月玲在脑海里想象一个神色紧张的挥汗如雨的小人大量吞进中文汉字,吐出法文字母;吞进法文字母,吐出中文汉字。就当自己是架自动语言吞吐机器好了,月玲这样想着,反而镇定下来,应付自如。
翻译间隙,月玲抽一个空,看到美智子远远端着酒杯,对月玲用英文不发声地唇语:“你穿这裙子美得无与伦比。”
月玲远远地,也用英文不发声地唇语:“感激不尽。”这一双蓝色鞋子,一样高度,一样精致,但却'炫'舒'书'服'网'合脚,站这么久,确是不累。姜还是老的辣。
晚会结束,络腮胡子给月玲留名片,说,在D市有朋友经营翻译社,哪一天或许月玲愿意去帮忙。月玲谢过。
这时,华裔司机悄悄走上前来,递给月玲一张小条子。条子上写着:到大堂等我,五分钟后见。是吴憬的字迹。
月玲想,这上下没有时间去换衣裳,只得夸张地着礼服四处走动了,还好,蒙城没有人认识我。
月玲在大堂等一会儿,还被几位酒会的来宾,在步出酒店前,拖去合影留念,交换伊妹儿地址。
正徘徊间,司机悄悄过来,轻轻说,“先生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在这里留连不去,他在车里等你。”
月玲坐到车里,吴憬说,“请你去喝橘子水。”他穿件黑色的绒布夹克,手里另拿一件厚外套,神情落寞,默不作声。
月玲心里的那一点点久已熄灭的火星子,忽然亮了亮,一个小小的微笑浮上嘴角。
离着高速公路不远,是个巨大的橘子建筑,里面的灯光映着橘子顶,黄橙橙,煞是可爱。
司机说,我不喝这小孩子玩意,等会儿来接你们。Have un。
他们在大橘子建筑旁边停车场的午餐桌边坐定。吴憬把手上外套披到月玲身上,自己进到里面去点东西。月玲说,“要不要我帮你?”
吴憬露出淘气一笑,“我伸两个手指,说deu;他们一定懂得。”
隔不远,一对情侣在长凳上拥抱亲吻,弄出些声响,月玲不好直视,有点尴尬,没来由地想起“rench Kiss”;想起那一天他们在那栀子花树下的吻,月玲的第一个吻。以至于以后只要一闻到栀子花的香,脑海里就像有个开关,“咔啦”一声自动电影回放那仲夏夜的情形,幽幽花香,点点星光,并伴随刘若英的《后来》作为背景音乐(当然记忆总是最美好的筛子,把讨厌的细节,例如:长脚蚊子在一边嗡嗡伴奏,还有噼噼啪啪拍打蚊子的声音,都像小土坷垃过筛子一样除掉了;…):
“栀子花白花瓣落在我蓝色百褶裙上
爱你你轻声说我低下头闻见一阵芬芳
那个永恒的夜晚十七岁仲夏你吻我的那个夜晚
让我往后的时光每当有感叹总想起当天的星光
那时候的爱情为什么就能那样简单”
也许只有在栀子花树下的那一刹那,他们的爱情是简单的,像栀子花的白花瓣一样。
15 “小巴黎”之行(5)
吴憬端着两杯印着大橘子建筑图案的橘子水过来,在月玲的对面坐定。
月玲心中生出些幻想,好像魔棒一挥,那些过往的伤呀痛呀眼泪呀,倏忽不见,蒙太奇一样,那栀子花树下的月玲与吴憬的画面,叠加在大橘子旁边月玲和吴憬的画面上,也许,也许,一切可以重来。
夜风很凉,橘子水清新地甜。
吴憬看着月玲的脸庞,古人说“颜如玉”,也就是这样了吧。
月玲低头再喝一口橘子水,看吴憬在看她,脸上是一个甜蜜的笑,仿佛黄水仙在春天里瞬间绽放。
吴憬轻轻说:“从前我做过一个梦,梦到带你去巴黎,我们一起游卢浮宫,一起画画,一起在Baignolles像在那幅画《A Pere Lahuille's》里一样喝酒。”
月玲笑了,那幅有趣的画。
他竟然还记得那个地名和那一幅画,当时他们一起看画册的时候,笑那画上的先生如何热情地对女士大献殷勤,而女士又如何地冷冰冰地无动于衷。还有那老侍者远远担忧地观望,像是随时会来救驾。Mane是现实主义到印象派的传承之人,在照片没有普及的时代,一幅画表达多少人文意义。
吴憬说:“大家称蒙特利尔为‘小巴黎’。”他说完这句话,低下头,沉默下来。
月玲脸上的笑容像大雨打过的水仙,嘴角耷拉下来。
“月玲,我……”
月玲心中那亮起的火星子,在微风中,化作一缕轻烟,无影无踪了。人们常说“好花不常开,好景不长在。”
月玲想起谐音好“憬”不常在,心里一沉。
吴憬终于鼓起勇气,说:“月玲,你应该继续画画,你对绘画依旧有激情的,那不应该仅仅是你的业余爱好。”
月玲想,是不是自己多心,他的言下之意是不是:月玲,你不要无望地再对我单相思,把你的激情用到光明伟大的正途,譬如画画?
吴憬咬咬嘴唇,说,“月玲,你我之间,我原来是有过机会的,但是,我当时胆小害怕,没有把握机会,都是我不好。”
月玲冷冷地说,“你的意思是: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但时机不再,昨日不可重现,过去的事永远不再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问过大师的,他说你并没有真正出家的,居士是可以……”月玲突然停住,自己那一颗心的角落里,有一个声音叫做自尊,那个声音不允许自己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扯住吴憬的衣角,苦苦哀求,说什么,我如果做错什么,我可以改正,我以后一定会改,只要你和我在一起,永远不离开我。
人家已经决心不要你,泪眼婆娑,纠缠不放,只有徒增难看。
月玲心里对自己说:“不可以哭。不可以哭。Damned;不可以哭。”
吴憬来握住月玲的手,说:“月玲,你不要这样。”
月玲深呼吸,深深看吴憬一眼,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向停车场出口走去,美智子送的高跟鞋岂止舒适,简直可以健步如飞。
出口有一个披发青年,正百无聊赖斜靠在一架巨大的摩托车上,看到月玲冲出来,吹一声口哨,说“漂亮姐,这么晚上哪儿去?”
月玲回头,走向他,他倒是一愣神,有点结巴地说,“我只是打声招呼而已,说你漂亮的人应该不止我一个吧。”
“这摩托是你的?”
“那当然是我的。”披发青年很得意。
“你可以载上我?”
“你要去哪里?”披发青年喜出望外,连忙从后盖箱里拿出头盔。
“随便去哪里。”
待吴憬追出来,月玲已经在摩托车上咆哮着,风驰电掣地过去了。
吴憬顿足,我又一次让月玲伤心。
16“小巴黎”之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