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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算让我有了一回惊喜和欣慰。”他那种激动的神情让我觉得这一天真的是他等了很久的。
我不动声色地捧着茶盏,望着殿外摇曳于寒风中的旱柳的枯枝。
他在我的身后,“早晨说不太舒服,现在好点儿了吗?”
我走神了,当我转过身时看到他一脸疑惑的表情。
“怎么了?”我从他身边走过。
*
哲臻在年后启程,行行驻驻将在三个半月后到达宏朗首府达雅。新年的朝拜中哲臻和丞相曹集并肩率领列位臣公在祈元殿左边。另一边是命妇,领衔的是太子妃。因为相距太远,半遮半挡的帷幔之外只有一个模糊瘦小的身影。
我很想东都的新年,但他完全没有行幸的打算。于是柳珊琢很快地转移了我的注意力,在我的怂恿或参与下,朝阳宫在那个乍暖还寒的春季展现出了一副歌舞升平的景象。我将兴趣的重心放在了排演和欣赏杂剧上,有时也会创作剧本。他对这些活动总是全然支持,而为口诛笔伐者准备下了口实。我的“穷奢极欲”最突出的表现就是:当帝国皇储冒着生命危险、担负着震旦的屈辱,前往属国求援时,一个皇妃却在用当年朝廷所得贡赋的一半和她的女官婢女们纵情宫廷宴乐。
对于这种指责,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辩驳。不是没有理由,而是没有必要。“奢侈”是个没有定义的概念。在我的记忆中,那时的我只是难得的比较安逸,尽管那可能仅是浮于表面的。
在讨伐声中,京都一时又传遍了宫廷文人为我赋写的赞誉之辞。那一年柳珊琢成为新一任文殊女官。其实她早就成功地把握了帝国的舆论导向。
很多人把柳珊琢获得的破格升迁看作是我的操作,从而她的行为不免受我主使。事实上,任何人都该明白帝国所谓神圣不苟的律法根本就是他的声音。我已经和他一样,不可能会违法。而在法律之外的价值判断上我和他、以及所有人都一样,何况柳珊琢不乏洞悉人心的本领。
*
“这次的端阳节宴会您一定有所期待。”柳珊琢说。
“为什么?”
“东宫会出席,而太子又不在。”
我笑笑。从那个时候起,我对柳珊琢的态度就有点微妙。一方面我不能对她保持从前那样的单纯,她远远不是最初我认识的那个带着灿烂笑容的女孩子。但我也发现自己离不开她。她总可以在某些时候让我觉得她很了解我。警惕和默契同时滋长着。而警惕却又让我觉得自己有些残忍。毕竟,柳珊琢在我身上花费了几乎一生的心血,她得到的也是应得的。除了他,我身边不能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我不可能再有平等意义上的交往对象,于是我不得不抓住对柳珊琢最后的希望。
宴会上我知道自己对安平的注视太过明显了,但并没有克制自己。我对于安平的感情似乎总是处于失控状态,我努力控制以求得最有利的效果,但很困难。
柳珊琢安排了在室外的宴会。满目明媚的初夏阳光,鲜绿的草坪,以及盛装的丽人。
安平的身边总有几个俊郎的少年,他们看来已经很熟悉。我的目光不时艰难地在人群的夹缝中留心我的女儿,她那种为我熟悉的面孔上陌生的表情。
“那些在她旁边的都是些什么人?”我看着安平问珊琢。
“都是大臣的子侄。哦,那个穿浅粉色袍子的是今科探花。”
“是吗?”
“他见您那会儿当然拘谨得很。”
“安平和这些人交往得不错啊。”我转过身来走着,“怎么没有见到太子妃?”
“太子妃身有小恙。”
“小恙。”我笑笑,“我倒听说她一年有十个月不在京都。”
“娘娘从哪里知道的?”
“真是这样就不用在意消息的来源。她是什么意思?这是允许的吗?”
“其实,太子妃是去为先孝勤皇后守陵。”
我停住了脚步。
“这件事是在您和圣上回来之前,先孝勤皇后的陵寝呈现异像,必得有要人守护。太子妃自愿请去……”柳珊琢的话突然没有了,望着前方道:“永宁王来了。”
我不喜欢永宁王这个人。然而或许是他的相貌实在是太过特殊,我在见他第一面的时候就记住了他,甚至有时候还会在荒谬无比的梦境中撞见他。几句简单的寒暄,我预备离开,柳珊琢还是在打圆场。她总是提醒我对皇室成员的态度,但我只是不喜欢线条刚硬的永宁王。同时我想我并不是皇后,没有必要代为尽职。
那边传来一阵女孩子放肆的笑声。我蓦地转身一看居然真的是安平。
“我的天哪!”我低呼。安平那为美酒和欢笑催红的脸转向了我,以一种青涩的成熟与世故的眼神看着我。我这才注意到她过于绚丽的服饰和浓艳的彩妆。她冲我一笑,令我感到心痛的那是一种和她的年龄不相称的性感表情。我顿感汗颜,转身匆匆离去,好象我是逃离母亲视线的逾矩的女儿。
“你不该同意太子妃去守陵。”
“她是最合适的人选,而且她三次请去。”他抬首看着绽放的桃花。
“自愿?就算她是自愿,太子妃长期在外守陵也是不和情理的。”
他收回目光看着我。
“我也考虑了很久才说的。且不论太子妃对于国家的意义,单是对于太子的家庭……”我看出他眼神中意外的古怪,我避开它,继续说,“安平和恪桓还是孩子,他们需要一个母亲的爱护和调教。”
“哦——是因为那两个孩子。”
“不管是为了谁,让一个当朝太子妃去守陵,这无论如何是不合适的。”
他对我的焦急表情笑了笑,“你不了解……”他坐在桃树下的石凳上,“一个不为丈夫所爱的妻子,再面对两个对她毫无感情依赖的丈夫的孩子,她真的觉得去守陵是件有更意义的事情。”
我低垂着双眼,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次你有没有问哲臻的意思?”
“什么?”
“我原以为夏良娣会成为他新的正妻。”
“是吗?”他站起来,走到我的面前,“我,一直想把事情安排得,至少在我的眼中比较的合理。”
我慢慢地摇了摇头,“算了,我愿意相信你的安排,但唯一放不下心的就是安平,她是那么敏感又聪明的孩子……我又不在她的身边。”
他双手扶住我的肩膀,逼视着我的眼睛,仿佛试图把他的话艰难地灌输到我的脑中,“你要适应你现在的身份。”他挺直了腰,“我以为这对安平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早早的从母亲的怀抱中脱身。不错,她很机敏,有主见,比宜和当年还强一点。我觉得安平是个好孩子。”
我舒了一口气,看向旁边的桃树,“我不满意她现在的样子。我也不会因为自己的身份放弃女儿。”
他的手重重地放下去,背到身后。我知道他生气了,但在他的面前我几乎从不为对方的恼怒负责。或许是由于我从前太容易主动负责了,如今并非刻意地形成了这样的习惯。这个坚决铁面的男人对我有着近乎无理性的宽容心,但很不幸的,我当时已经将之视为“习惯”,从而我从来没有在享受一个女人最恬淡而深刻的幸福时意识到它!
在我们的僵持下,他又像从前那样先开了另一个话题,“听说前几天宏朗来了封专信给你。”
“是宏朗的赛玛可王妃邀请我出游。”
“宏朗?怎么回事?”
“那次赛玛可来京都由我接待,我们相处得很好。当时她就说将来一定要邀请我访问宏朗。我也没有当真,因为这毕竟不是寻常好友之间的串门子。没想到她倒真的发了邀请来,我还没有认真考虑到这件事呢。”
“宏朗,到底是异族,很多规矩和我们的不一样……不过,她在这个时候发出邀请是否……”
“赛玛可此时不在达雅。”我猜到他的些许意思,说:“她住在木拉泽,听说那儿是宏朗最秀美的地方。”
“哦,哦。”他正支吾着,布雷从院门外疾走进来,呈上一封奏折。
看完奏折,他的脸色刹时难看非常,含义莫测地看了我一眼,没有言语,同布雷匆匆离去。